M城A校:我们要走了
四月的M,连绵阴郁的雨。如注的瀑幕中,微凉的夜色冷静得像楼兰女子深深的眸子。昏黄暗淡的街灯,黑色沉默的高楼和石塔,有强劲的风穿过狭仄曲折的走廊。浸出斑驳水渍的地板,摇曳不定的壁灯,墙壁上往届学生留下的字迹早已面目模糊。屋里有淡淡阴霉的气息。阿伦穿着一件旧夹克,一个人在灯下看叔本华的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》。沉默,一如背后肃静的佳山。除了窗外敲击生锈窗棂的细密的雨。从上海面试回来,喧嚣的地铁,熙攘的人群,和寂寞疏离的灵魂。身心俱疲,身心俱疲。露满肩,笛声寒,疏影残,烟波桨声里,何处是江南?
转眼就是淡金色的五月。或许是阿伦学生时代最后一个五月。在布满点点碎金的林荫道上拍响那破旧的篮球,在教三通宵的自习教室坐到筵席散尽,孑然一人。在冶金楼的机房构思毕业设计,直到屏幕出现黑色的windows屏保,在清晨布满露水的台阶上重新打开落满灰尘的IELTS单词。笑着和经常去买啤酒的排挡老板打招呼,凌晨在雨山湖用力把喝光的蓝带掷向远方。坐3路车到东区叫味道如昔的酸菜鱼,对着轻舞飞扬旁的饭馆斑驳的木制天花板发呆。夜晚在巨大的暗红色山石上仰望明月和远处稻田里拖拉机的灯光。在路上和熟悉的不熟悉的人们问好,在三食堂二楼把绿色的啤酒瓶子堆积成山的形状。到文化宫的健身房找久违的挥汗如雨的感觉,面色温和地望着对面男生挑衅的目光,眼神平静地对图书馆遇到的漂亮MM微笑。在烟霭缭绕的寝室看碟子,热辣的二锅头在手中传递。在旷荡无人的操场大声呐喊,暮色四合的夜空用清冷的星。
记得去年这个时候,和上一届的兄弟们在凌晨的操场喝烧刀子。九个人席地而坐,谈起漂亮的女生和白发的先生,谈起相逢相识相聚的时光,谈起我们无处安放的青春。九个人都喝醉了,相互搀扶着跳出围墙的时候,我看见有人的眼泪在夜空飞舞。
这么快就到我们了,这么快。在馥郁糜烂的夜晚,迎着沉醉微醺的晚风点一支烟。在淡蓝的烟雾里,还记得四年前那个清瘦的少年第一次来M时的情景。当洁白的鸽群斜斜地掠过瓦灰色天空下高塔的一角,当倦懒的落日凄婉地将金色的稻田染成凄美的红色。当濮塘水库中的水牛眼中闪烁着收获的希冀,当采石的风夹挟着江的气息穿过挑角的门廊,当A8酒吧亮起炫目的霓虹,当空旷的电车里摇曳的吊环在起舞,当窗外梅雨阴霾的气息浸入图书馆古旧的层层书架,当清冷的飞雪飞舞在这个城市的上空,当愤怒的少年在午夜挥舞拳头,当黑发的少女闪动明亮的眸子。当我们已不再年轻,当红颜都已老去。
谁的寂寞,衣我华裳,谁的华裳,盖住我伤痕,累累的肩膀,谁的明月,照我黑色的松岗。谁的孤独,挫痛山间呼啸的江。那是谁家的小孩,头插茱萸,夜夜夜夜,纵情歌唱,如此辽阔,如此苍凉。
我们要走了,M。我们要走了,A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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